(网经社讯)“《疯狂动物城2》上映首周即斩获近10万美元票房，其中国内市场贡献过半，这样的案例正是数字时代服务贸易‘无界渗透’的生动注脚”。著名服务经济学家、国家服务贸易专家委员会主任委员、中国服务创新研究院院长郑吉昌教授在接受专访时，以近期热门影片的票房数据为引，打开了关于数字时代服务贸易发展的深度对话。

作为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的权威学者，郑吉昌深耕服务经济领域三十余年，其“三维框架”“产业黏合剂”等理论深刻影响着我国服务贸易政策制定与实践发展。在全球化与数智技术深度交织的今天，我们围绕服务贸易的转型逻辑、国际经验与中国路径，与郑教授展开了深入交流。

一、现象透视：文化贸易背后的服务经济新规律

谈及当下全球服务贸易的显著变化，郑吉昌首先聚焦文化服务这一核心领域。“《疯狂动物城2》的票房分布并非偶然，它印证了我一直强调的‘服务价值无界化’理论——数智技术让文化产品的传播突破了地理疆界，而其价值实现则深度依赖本土市场的文化共鸣与消费场景。”他进一步分析，好莱坞作为全球文化服务贸易的标杆，早已形成“内容创作+技术支撑+商业运营+文化输出”的完整生态。这座聚集了600多家影视公司的“电影城”，不仅产出了《未来水世界》等特技效果超群的影视作品，更通过环球影视城的游乐项目、星光大道的文旅体验、影视衍生品的全球销售，构建了多元化的价值变现体系，使文化服务的经济系数实现几何级放大。

“美国的文化软实力输出，本质上是服务贸易的体系化胜利。”郑吉昌以格莱美奖为例，指出其背后蕴含着精密的服务贸易逻辑。“格莱美并非单纯的艺术表彰，而是产业属性极强的服务载体——它通过奖项设置整合全球音乐产业链，借助流媒体平台实现音乐服务的跨境交付，更通过文化符号输出巩固全球文化话语权。”正如近年来格莱美对西语音乐的扶持，既拓展了美国文化产业的边界，又通过音乐服务贸易实现了经济资本与地缘影响力的双重扩张，这正是服务贸易“经济效益与社会效益双轮驱动”的典型体现。

对比国际案例，郑吉昌认为我国文化服务贸易正处于转型关键期。“2024年我国个人、文化和娱乐服务进出口总额达76.7亿美元，较2005年增长近27倍，但贸易逆差仍达26.6亿美元，核心问题在于‘价值创造能力’与‘全球传播能力’的失衡。”他坦言，尽管《黑神话：悟空》的全球热销、网络文学海外营收突破43.5亿元等案例显示了中国文化IP的潜力，但与好莱坞、格莱美形成的成熟体系相比，我国文化服务贸易仍面临“文化折扣高、产业链不完善、数字赋能不足”等挑战。

二、理论解构：数字时代服务贸易的核心逻辑

作为中国服务经济研究的开拓者，郑吉昌提出的“服务经济三维框架”为解读数字时代服务贸易提供了关键理论工具。“服务贸易的本质是‘不可见的价值创造’，数智技术则让这种价值创造变得更高效、更普惠、更具穿透力。”他详细阐释了三维框架在服务贸易中的体现：

在价值维度，知识密集型服务成为贸易核心。“传统服务业的价值系数是1，而金融、研发、文化创意等生产性服务业的价值系数可达3.2，数智技术则让这个系数进一步放大。”郑吉昌以苹果公司为例，其产品的研发设计、品牌运营等服务环节占据了价值链的70%以上，而这些环节的跨境流动正是服务贸易的核心内容。数智技术让这些“不可见”的服务得以精准交付，形成了全球服务贸易的价值高地。

在结构维度，服务贸易正从“消费性服务主导”转向“生产性服务主导”。“生产性服务业是产业生态的‘黏合剂’，它占比每提升1%，就能带动制造业利润率增长0.6%。”郑吉昌强调，数智时代的服务贸易不再局限于文化娱乐等消费性服务，更延伸至工业互联网、跨境电商服务、知识产权服务等生产性领域。例如，我国跨境电商配套服务已覆盖物流、支付、合规咨询等全链条，2024年相关服务贸易规模突破千亿美元，成为稳外贸的重要力量。

在制度维度，数智技术正在重构服务贸易的规则体系。“数据流动、资质互认、监管标准是全球服务贸易的三大壁垒，而区块链、人工智能等技术正在打破这些障碍。”郑吉昌介绍，他主导设计的“服务贸易负面清单2.0版”已在自贸区试点，其中专门增设了数字服务贸易的规则条款，推动建立“可验证服务”信任机制——通过区块链技术实现教育认证、医疗记录等服务的跨境互认，这正是数智时代服务贸易制度创新的核心方向。

谈及数智技术对服务贸易的颠覆性影响，郑吉昌提出了“服务革命”的三大特征。“首先是技术拐点带来的效率跃升，预计到2030年，45%的知识型服务工作将通过AI代理完成，这会让服务贸易的交付效率提升数倍；其次是模式重构催生的新业态，元宇宙中的虚拟展会、AIGC驱动的内容定制服务等，正在创造千亿级新市场；最后是空间突破实现的无界扩张，数字交付替代了传统物流，让小语种文化服务、小众创意设计都能找到全球受众。”

但他同时警示：“数字技术是双刃剑，我国服务贸易逆差中，数字服务占比已从2015年的18%升至2024年的39%，‘数字服务赤字’正在成为新的挑战。”这一观点与众多学者的研究形成呼应——有专家指出，数字技术在提升文化传播力的同时，也加剧了全球服务贸易的“马太效应”，核心版权内容竞争力不足的国家将面临更大的竞争压力。

三、国际镜鉴：美国服务贸易的软实力构建之道

“分析美国服务贸易的成功，不能只看好莱坞的电影、格莱美的音乐，更要看到其背后的体系化支撑。”郑吉昌认为，美国服务贸易的软实力构建，本质上是“产业生态+数字赋能+规则主导”的三重胜利。

在产业生态层面，美国形成了“服务+制造+文旅”的深度融合模式。以好莱坞为例，其价值创造早已超越影视制作本身：环球影视城的《变形金刚》游艺厅、史瑞克4D影院等沉浸式体验项目，年接待游客超千万人次；星光大道上的明星手印、名人奖章，成为全球游客的打卡地，带动周边餐饮、零售等服务业增收；影视衍生品从服饰道具到玩具藏品，形成了千亿级的跨境贸易市场。“这种‘内容IP+全产业链开发’的模式，让文化服务的价值实现了多次变现，这正是我国文化服务贸易需要学习的核心经验。”

在数字赋能层面，美国抢占了全球数字服务的技术高地。“从Netflix的流媒体平台到TikTok的短视频生态，美国企业掌握了数字服务的核心技术与运营逻辑。”郑吉昌分析，这些平台不仅是内容传播渠道，更是数据收集与分析中心——通过精准捕捉不同地区用户的消费偏好，反向指导内容创作与服务优化，形成“数据-内容-服务-消费”的闭环。例如，Netflix根据亚洲市场数据定制的剧集，在全球多个国家实现高热度播放，这种“数字驱动的精准服务”，大幅降低了文化贸易中的“文化折扣”。

在规则主导层面，美国通过多边贸易协定输出服务贸易标准。“从TPP到USMCA，美国始终在推动建立符合自身利益的服务贸易规则，尤其是在数字服务、知识产权等领域。”郑吉昌指出，美国将格莱美、好莱坞等文化IP的运营标准、版权保护规则纳入贸易协定，强制要求缔约方认可其服务资质与知识产权体系，这为其服务贸易的全球扩张扫清了制度障碍。这种“规则先行”的策略，让美国服务贸易在全球竞争中占据了主动地位。

但郑吉昌也强调：“学习国际经验不能盲目照搬。美国服务贸易的发展带有其意识形态与地缘政治色彩，例如格莱美对特定语种音乐的扶持，背后隐含着巩固文化霸权的战略意图。”他认为，中国服务贸易的发展必须立足自身国情，在借鉴技术与模式的同时，坚守文化主体性与制度自主性。

四、中国路径：数智赋能下的服务贸易高质量发展

谈及我国服务贸易的发展现状，郑吉昌用“成绩显著、挑战犹存”来概括。“我国已进入服务经济与数智经济叠加的时代，2024年服务业占GDP比重超过56%，服务贸易总额突破一万亿元，成为全球第二大服务贸易国。”他列举了一系列亮眼数据：自主研发游戏海外销售收入达185.57亿美元，微短剧2024年上半年海外收入超2.3亿美元，网络文学海外作品总量近70万部，这些数字印证了我国数字文化服务贸易的快速增长。

但他也清醒地指出了存在的问题：“我国服务贸易仍以传统服务为主，知识密集型服务占比不足40%；文化服务贸易逆差持续存在，核心IP的国际影响力有限；数字服务的标准制定权仍掌握在发达国家手中。”针对这些挑战，郑吉昌结合自身理论研究与政策实践，提出了三条核心发展路径。

路径一：推动服务贸易结构向“生产性服务主导”转型

“生产性服务业是提升产业竞争力的关键，也是服务贸易高质量发展的核心抓手。”郑吉昌强调，要聚焦研发设计、金融服务、知识产权、数字技术等高端生产性服务领域，打造具有国际竞争力的服务产业集群。例如，依托长三角、粤港澳大湾区的产业基础，发展工业设计、跨境金融、合规咨询等服务，为制造业转型升级提供支撑，同时推动这些生产性服务跨境输出。

他特别提到：“要发挥‘服务+制造’的融合优势，打造‘中国服务+中国制造’的组合拳。”例如，我国的新能源汽车产业，不仅出口整车，更配套输出充电服务、运维技术、智能网联系统等生产性服务，这种“产品+服务”的出口模式，大幅提升了贸易附加值。“生产性服务业占比每提升1%，就能带动制造业利润率增长0.6%，这是我们推动结构转型的重要动力。”

路径二：以数智技术破解文化服务贸易瓶颈

针对文化服务贸易的“逆差困境”，郑吉昌提出“数字赋能+IP升级”的解决方案。“要利用AIGC、数字孪生等技术，降低文化内容的创作与传播成本。”他举例说明，敦煌研究院通过数字孪生技术复刻洞窟壁画，打造线上虚拟展厅，全球用户可随时随地沉浸式参观，这种“数字文旅服务”不仅突破了物理空间限制，更实现了文化价值与经济价值的统一。

在IP打造方面，郑吉昌建议借鉴好莱坞的全产业链开发模式，“要从‘单点IP’转向‘生态IP’运营。”例如，以《哪吒之魔童降世》等优秀国产动画为核心，开发游戏、文旅项目、衍生品等系列服务，形成“内容创作-数字传播-线下体验-跨境贸易”的完整链条。同时，要利用TikTok、YouTube等海外平台，构建多元化的数字传播矩阵，让中国文化IP实现精准触达。

“还要建立文化服务的‘数字翻译’机制。”郑吉昌提出，通过人工智能技术对文化内容进行本土化适配，将中国传统文化中的核心价值转化为国际通用的表达语言，降低文化折扣。例如，网络文学平台通过AI翻译+人工润色的方式，将中文作品转化为数十种语言，海外读者数量突破5亿，这正是数字技术破解跨文化传播难题的成功实践。

路径三：构建自主可控的服务贸易规则体系

“规则竞争是服务贸易竞争的核心，要从‘被动接受’转向‘主动塑造’。”郑吉昌强调，要加快制定数字服务、知识产权、跨境数据流动等领域的国内标准，同时积极参与全球服务贸易规则谈判。他主导设计的“服务贸易负面清单2.0版”已在自贸区试点，其中关于数字服务的规则条款，为我国参与全球数字服务规则制定积累了实践经验。

在区域合作层面，郑吉昌建议依托“一带一路”倡议，打造服务贸易合作平台。“要与‘一带一路’共建国家建立服务贸易资质互认机制，简化跨境服务交付流程。”例如，通过建立中医药服务贸易联盟，推动中医药诊疗、养生保健等服务在沿线国家落地，同时输出中医药服务的标准与规范。这种“平台+规则+产业”的合作模式，既能扩大服务贸易规模，又能提升我国在全球服务贸易规则制定中的话语权。

此外，还要加强服务贸易人才培养。“数智时代的服务贸易人才，需要兼具专业技能、数字素养与国际视野。”郑吉昌建议，高校应开设服务贸易与数字经济交叉学科，培养既懂金融、法律、文化等专业知识，又掌握人工智能、区块链等数字技术的复合型人才。同时，要建立产学研协同育人机制，让人才培养与市场需求精准对接。

结语：服务贸易开启文明进步新维度

“服务经济研究，本质是在寻找文明进步的温度计。”专访尾声，郑吉昌引用自己新书扉页的这句话，表达了对服务贸易发展的深层思考。在他看来，数智时代的服务贸易不仅是经济增长的新引擎，更是文明交流互鉴的新载体——好莱坞的电影、格莱美的音乐、中国的网络文学、印度的软件服务，通过数智技术跨越国界，在全球市场形成价值共鸣。

“《疯狂动物城2》的全球热映告诉我们，好的服务产品能够突破文化隔阂，而数智技术让这种突破变得更加容易。”郑吉昌展望未来，随着人工智能、区块链等技术的持续发展，服务贸易将朝着“更智能、更普惠、更包容”的方向演进。中国服务贸易的发展，既要立足自身优势，打造具有国际竞争力的服务产业与IP；也要秉持开放包容的态度，与世界各国共同构建公平合理、互利共赢的服务贸易体系。

“从‘中国制造’到‘中国服务’，是中国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必然选择，也是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重要支撑。”郑吉昌坚信，在数智技术的赋能下，中国服务贸易必将突破现有瓶颈，在全球价值链中占据更高位置，为世界经济增长与文明进步贡献中国智慧与中国方案。

专家介绍：郑吉昌，著名服务经济学家、中国服务创新研究院院长、教授、博导。国家服务贸易专家委员会主任委员，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。长三角服务业联盟主席，浙江省服务业联合会会长、网经社电子商务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。